程觅跪在泠月跟前,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就在刚才,春生哥哥来寻我,我与他叙了会旧,共诉少时衷情,情急之下静静相拥片刻,并无半分逾矩。不料岱黎找来,大闹了一场,他发疯了一般驱策毒虫咬死了春生哥哥。我根本无法对他动手,他竟然决绝催动金蚕蛊至我于死地。我只是要了他十条凝脂虫和饲养蠕虫之术而已,我也为此付出了身体!可他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他是个疯子!亏我还爱过他,真是太可悲了!肯请仙子带我去见岱黎!我要亲手杀了他!为春生哥哥和我自己报仇!”
泠月蹙眉。
这是要善灵变恶灵啊。
她一个神仙,不能带着善灵去杀人吧。
她又不是堂口扛旗子的黑社会。
可是,那个春生又是谁?她完全没感受到死人的气息啊?
“你说的春生哥哥是谁?我没瞧见这附近还有除你之外的死人。”
程觅指着桌案边的椅子说道:“春生哥哥就是我儿时暗恋过的小哥哥!他就死在椅子边,身体被有毒的彩蝶啃食殆尽,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
原来如此。
这苗蛊真不是盖的!
“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怎的那岱黎会忽然狂性大发?”
程觅咬牙道:“巫王说的一点都没错!岱黎是个偏执狠毒的男人!他本就是个疯子!我就不该招惹他!还害得春生哥哥丢了性命!我……”
……
上个月,春生从云游四方的布道术士口中听到了程觅的名字。
春生同程觅一起长大,虽对她爹爹的行当了解不深,却也是知晓一二的。
几番问询之下,春生便笃定,这传闻中修容之术非凡的隐仙阁阁主程觅,就是那个曾经被她欺辱过的“鲶鱼精”。
正好农忙已经过了,春生便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来了泽州城。
一来,带孩子外出见识见识,二来,找程觅叙叙旧。
他听闻隐仙阁价格公道,且物超所值。
于是,他找当地的居民稍微打听了一下,掂量过口袋里的银钱后,决定先找家客栈收拾齐整后再去找程觅,顺便让媳妇在隐仙阁里做做美容、润润脸。
当春生站在程觅跟前的时候,纵使有心理准备,却也压根儿认不出眼前天仙一般年轻的美人,竟是从前那宽唇阔鼻的丑丫头。
程觅望着呆愣的春生,忍不住轻笑出声。
少时同伴再重逢,说不完的童年趣事。
春生虽然在她离开之时已然道过歉了,但其实那时的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他娘只告诉他,若女孩子不高兴了,男孩子应该主动承认错误这样的道理。
这些年来,春生渐渐长大懂事,有了喜欢的姑娘,又生了两个女儿,总算是懂了些许晦涩难言的少女心思。
午夜梦回,过往反复不停地出现,程觅流泪爆哭的表情仍像在昨日。
春生总是想着,若是两个女儿遇到像自己这样混账的童伴,会不会也痛哭不止。
作为父亲,他是绝然不愿看到孩子受辱的。同时,他也明白了当年的所作所为给程觅和她爹爹带去多大的伤害。
时隔二十多年,他带着发自内心的真诚向程觅道歉。
程觅一直笑着劝慰,大方的表示谅解,为了转移话题,还偷偷承认自己那时暗恋他的心思。
岁月流逝,各自都经历过一些苦难,少时的洒脱快乐虽已深埋,却仍未消散。
那些恣意狂奔的片段就像破碎的琉璃,无从拼凑,阳光一照依旧光彩夺目。
两人相视大笑,笑过却又莫名其妙的流下眼泪,忍不住拥抱在一起。
正在这时,一只极其罕见的七彩蝴蝶从窗外飘进。
很快的,两只、三只、七只……无数只彩蝶若天边流霞涌入,冲开拥抱着的两人。
岱黎一身蓝衣,脖子上挂着迷笛,端立程觅面前。
他的身形依旧高大健壮,脸颊上却被烫出一角黑色蝎纹状的癜痕。
乍看之下,有些狰狞可怖。
“你们在做什么?”岱黎微微扬起下巴,质问程觅。
程觅紧蹙眉头,下意识挡在春生身前,“混蛋!你来做什么?我与你早已两清!也从未驱策凝脂虫作恶!滚开,莫要纠缠我!”
岱黎眯了眯眼,下意识捂住吃痛的心口。
他侧头望着她身后那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眸中有腾起的愠色,“要我滚,就为了护着他?你叫他春生……哥哥,却叫我混蛋?”
程觅心脏有些痛,就像是被虫啃噬。
她捂着心口喘着粗气,小声对春生说道:“他是个疯子,你先走,我来应付他。”
春生却不知为何,站到她身前,大义凛然的样子。
“你是何妖人?没听到小觅要你离开吗?”
岱黎愣了半晌,觉得小觅这个称呼实在有些耳熟。他不疾不徐从口袋里掏出程觅曾经别在腰间的草药香囊,将香囊里发黄的纸条拿了出来,展开。
“这个香囊是你所赠,对吗?”
春生抻着脖子嚷道:“是我!怎么样!”
岱黎嘴角扯出一丝轻蔑又肃杀的笑意:“原来是你,你就是程觅藏在心里许多年的男人。”
说罢,他将香囊狠狠摔在地上。
草药早就没有味道了,此刻洒落一地,就像是陈而碎的泥土。
岱黎将迷笛渡到唇边,几个怪异的音符迸出,彩蝶狂躁的飞舞起来,将春生围成一个七彩的茧。
瞬间,彩蝶散去,春生已经被吞噬不见。
程觅惊得忘记尖叫,她双眸充满恐惧与憎恨,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这样的眼神刺伤了岱黎的心,他不明白,初见他时,那双毫无惧色的黑眸怎么会在短短两年内就消失了。
他只不过晚来一年罢了,她就忘了雨林树屋的那些缠绵过往?
他的心脏剧痛不已,脑海里飘出声声警告。
“儿子,中原人狡诈阴险不可轻信!他们无论男女,皆是薄情寡义的鼠辈!他们极善于伪装,有时候都能骗过我们的蛊虫!”
我的情人蛊也上了她的当吗!
岱黎急步上前,狠狠掐住程觅的喉咙:“说,你爱的人是我!”
程觅倔强,几年磨骨换皮的痛她都承受过来了,这点被掐脖子的窒息感又算得了什么。
她悲悯地看着岱黎,讥嘲他:“比起爱你,我更爱你的身体!和你同床,真的很爽!除了欢爱,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难受至极!你是个可怜虫!比雨林最低贱的虫子还要低贱的可怜虫!没有人会爱你!”
一路寻到泽州的欢愉心情,顷刻间骤散,岱黎绝望地捏着程觅的脖子将她狠狠甩到地上。
母蛊感应到主体巨大的悲伤,躁动不安,疯狂啃噬岱黎的骨血。
他的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痛了起来,嘴角沁出淋漓不尽的黑血。
情人蛊,连骨连心。
程觅立刻感受到他的痛苦,痛得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这蛊究竟是何来头……我问过略懂苗蛊的术士,他告诉我,只要用金银香灰包裹着宿主指尖血所写的‘嫁金蚕’三个字,将它扔在路旁就能解蛊。我照做了,为何蛊虫还在我身体里!”
岱黎擦了一把嘴边黑血,哈哈大笑:“术士说得法子不错,但在你我身上的,自然不是金蚕蛊!至于它是什么蛊,你不配知晓!”
岱黎挣扎着起身,攀上窗台,欲要离开。
程觅叫住他:“为何……这样对我!你不是压根儿对我无情吗?为何不放过我!”
岱黎转过头,哀伤的看着她,“程觅,蛊虫不会骗人,但你会!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若你现在立刻承认对我的爱,我保你不死。”www.ýáńbkj.ćőm
爱过吗。
爱过。
不然那一晚闲站露台翘首盼望又是为了什么。
要承认吗。
不太想。
这个年纪了,家业早就风生水起,难道还会囿于情爱牵扯之中吗?
程觅看着他,眼神一如初见般清澈无畏。
“雨林的那两个多月,是我此生最满足最快乐的岁月。但是岱黎,你的偏执与狂躁让我感到害怕。我不想骗你,也无法爱你,抱歉。”
“答非……所问。”
岱黎喉间腥甜上涌,浓稠的鲜血从他口鼻喷出,他呆呆地望着程觅,猛然从窗口跌落下去。
散去的彩蝶重新聚拢,吞噬掉房间内一切的血迹后,又再散去。
程觅尖叫一声,只觉得一颗心痛得不能自已。
她死死绞住胸口衣襟,痛苦的昏死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灵魂出窍,肉身就要死了。
是岱黎杀了春生。
是岱黎……杀了她。 奇书屋为你提供最快的泠月黑霜更新,第102章 嫁金蚕·程觅(终下)免费阅读。https://www.yanbk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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