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可看着猪圈里哼哧哼哧吃食的猪仔，她出神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猪圈的臭味没能影响她，然而妇人刺耳的呼喊很轻易打断了她的思考，将她唤了去。
别人的十一长假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对于夏可而言，她每天的假期日常就是：
挑水，喂猪，喂鸡，起灶烧饭。
不光如此，从起床开始，她就要将自己一岁不到的弟弟用背巾拴在背上。
她已经习惯了弟弟在背后张着手咿咿呀呀地抓自己的麻花辫。
扯疼了就反手拍一下他的小手，然后顺带将他的鼻涕擤干净。
很显然，这并不是什么幻想中的美好农村田园生活。
夏可能上到大学可以说是个奇迹。
并不是说她成绩不好，而是很不容易。
怎么形容她这种不容易呢？
就这么说吧，她同龄的玩伴，初中没念完，就因为家里的哥要钱娶老婆，她爸妈就让她回去嫁人。
她不肯，她爹妈和她哥就冲进教室把她带走。
初中没念完，没有什么文化，也没去过什么远地方，最远就到过镇子上。
十六岁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
夏可前两天回来还和她聊过天，她因为第二个就生了儿子而感到高兴，拉着自己讲了好多，还觉得现在过得很好。
十八岁的她，思想和认知都被打上了枷锁。
夏可越和她聊就越感到冰冷和无力。
最绝望的是这种情况并非特例，而是村里的普遍现象。
整个村子没人觉得不对，也不会有人报警。
‘我不懂什么犯法不犯法，总之那是我的女儿，我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啦吧啦。’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吧啦吧啦。’
愚昧，无知，绝望无力。
在这样边远偏僻的山村里，这样可怕的事一直都在发生，没人能阻止。
同样的戏码发生在她念高中的时候，家里要用钱，说是已经找好人家让她回去结婚。
和她玩伴遇到的情况大同小异。
可不同的是。
夏可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老师。
若不是高中老师惜才，极力劝阻其家里，甚至主动出资作为上高中的生活费，她现在可能也和她的玩伴一样。
她也很争气，考上北瑜大学这样的名校，在小县城里很了不起。
能上大学，已经是个奇迹了。
难的不是学习能力，而是绝望的现实因素。
很难相信，这样的时代还存在这种地方。
事实上，这种地方还不少……多的不能说，略过。
夏可是小县城里的小状元，然而她的录取成绩在北瑜大学算不上出众，只是中等偏上。
教学资源的差距真的很难想象。
她没有入学奖金，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靠申请的助学贷款，还有县上的资助以及各种补贴。
家里的钱她一分都不敢要。
她本来这次放假不打算回家，想要在外面兼职赚钱。
但她爸说了一堆难听又愚昧的话，还说要带村里的堂哥把她抓回来，她也是被吓到了才赶紧回来。
她不打算回家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怕回来了就再也没办法离开。
事实也如此，这些天，家里一直在逼迫她结婚，对于她想念书的想法无法理解。
就像是现在的她也无法理解村里的愚昧一样，村子里也不理解她的执拗和想念书。
最终，她实在被逼得没办法，把攒着念书的钱基本都拿了出来，总共三万五千八百块。
比提婚人家给的还多了八百块，她这才得到爹妈的好嘴脸，以及暂时的松口。
夏可自己只留了车费和几百块的生活费，在家里帮衬几天，今天是回学校的日子。
“妈，我真要走了，去镇上赶车还要些时间，我怕……”
妇女蛮不讲理，“不就是让你去把水挑满吗？要几分钟？”
夏可无奈，只好赶紧去挑水。
在她挑水回来之后，她就马上把弟弟换给妈妈背上，还被妈妈一顿嘴脸输出。
“也不知道读个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回来生几个孩子，在家里帮我分担一些活儿。”
夏可有些生气，“妈，结婚的钱我已经给家里了，我……”
老妇人嘴脸一横，不给她太多的说话机会，“你都是我生的，给家里钱是天经地义，不要觉得给了钱就可以不管家里。
“要是这些话让你爹知道，打不死你……”
这些话也不是第一次说了，这些天夏可一直处于这样的环境里。
前两天她爹真的动手，拿大棒子作势要打断她的腿，说是要让她再也没办法离开家。
闹得村上的人也来到家里帮忙劝阻。
当然，都是劝她要听她爹的话，不要出去，好好在村里嫁人生孩子之类的。
后来实在没办法，她才把辛苦攒得的学费全都拿了出去……
于这个村子而言，她的所有想法都是不可理喻的。
她处于这样的环境里，感到的只有窒息和无力。
逃不掉，又什么都改变不了。
夏可没敢再多说什么，要是对方情绪激动，再去和她爹吹几句耳边风，说不定脑子一热就反悔，把她关家里不让她再出去。
她闭嘴不言，赶紧干完活。换上干净的衣服，背上书包，小跑着离开家。
刁蛮的妇人看到她那光鲜的样子，嗤鼻斜眼，一阵咒骂。
一路奔忙。
翻过山路，在镇上转车，赶上县城的火车。
为了省钱，全都选择最省钱的方案。
靠在硬座里侧的玻璃上，听着火车进洞的声音，缝隙透进来凉嗖嗖的风。
夏可干枯起皮的嘴角浅浅笑着。
她无比庆幸，没有被关在家里，还能继续出来念书。
能继续念书，真的很幸福。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她只敢吃包里带的一个馒头，喝的都没有。
她现在身上只有几百块钱，不敢乱花。学校里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钱能买来自由吗？
不知道。
但很现实的是，如果没有那三万五千八百块，她现在会被关在家里，准备结婚。要嫁给一个邻村的男人，连面都没见过……
北瑜大学。
傍晚。
女寝，清园四栋503。
魏婷婷：“妹妹们，姐回来啦。”她推门而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心羽转头看向她，乖乖巧巧，“魏姐姐好。”
宁萌小跑过去，“好久没见抱一个抱一个。”
魏婷婷：“死开死开。”
几人玩笑了一会儿，魏婷婷把从家里带来的特产小吃拿出来分。
聊聊彼此的假期生活。ýáńbkj.ćőm
魏婷婷和家人在一起，到处吃吃玩玩。
宁萌跑了两个漫展，拍了好多照片。
沈心羽在校，没有回去。
几人在群里问了夏可什么时候到，对方说已经在来学校的公交上了。
分别一个小长假，彼此都挺想念的。
特别是知道沈心羽和男朋友都留在学校时。
两位姐姐自动就脑补了一堆没羞没臊的生活，然后好好盘问她。
刚开始还问得比较正常，关心她，问她有没有被暴力男朋友欺负。
可是问着问着画风就变了，还说要检查一下身体乱七八糟的，沈心羽被两人一言一语臊得脸红。
就在三姐妹玩闹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
视线随之聚集。
个子中等的女孩子推门而入，然后轻轻关上门。
麻花辫，圆框眼镜，朴素的衣着，文静中透着温柔，整体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夏可，你总算来了，我好想你。”宁萌先抱了上去。
魏婷婷：“诶诶诶，你的爪子注意一点。”
稍微阻止一下宁萌之后，她去桌上拿了份特产小吃，“夏可，这是你的。”
夏可接过，“谢谢。”
聊了一会儿天，宁萌说要出去聚餐庆祝一下，夏可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婉拒。
魏婷婷和宁萌重新合计，叫了外卖，说在宿舍简单聚聚，夏可主动说要aa。
就在魏婷婷和宁萌下楼拿外卖的时候，沈心羽注意到夏可有些不对。
夏可坐在凳子上发呆，而且……
她来到夏可面前，主动询问：“夏可姐，你还好吧？”
看到这个听话的小妹妹主动过来关心自己，夏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真是的，把不好的情绪表现出来，害得妹妹担心了。
夏可正要说话，沈心羽先开口了：“夏可姐，你看起来很累。”
这话一出，夏可心里咔吧一下。
沉默片刻。
她眼神失焦，怔怔自语：“是啊，我累了。”
魏婷婷是百万粉的歌曲创作人，家庭和睦，经济独立，很有决断力。
宁萌就更不用说了，真正大城市来的人，家境优渥。粉雕玉琢的，可爱活泼又有能力，跳舞厉害，粉丝也有百万。
沈心羽呢，虽然和自己一样话少，内向一些，但是她隐藏的才艺深不见底。
之前的大提琴独奏现在于学校论坛上的热度都还在霸榜。学习就更不用说了，入学成绩第一，所有测验都断崖式领先，还被老师重点关注……
自己呢？
真的好普通，光是回学校就已经使尽浑身解数。
能坐在宿舍里已经消耗完了最后一丝力气。
真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下去……
可能真的累了吧。
“累了就休息一下吧，谁都会累呀。”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头顶上飘过小团宠柔软的声音。
夏可回过神来，抬头看去。
沈心羽俯下身子轻轻地给了她一个抱抱。
“夏可姐，虽然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累了的话就歇歇吧。”
夏可感动之余，有些疑惑：“心羽，你是怎么知道我…”
沈心羽拍拍她的背，“夏可姐，你哭了。”
哭了。
我？
夏可眨眨眼睛，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睫毛有些湿润，到底是什么时候哭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虽然她在流泪，但却在安慰沈心羽。
她一直都是这么温柔的人。
沈心羽继续抱着她，又轻轻拍她的背，嘴笨就不多说话了。
夏可偷偷把眼泪擦干净，“姐姐没事的，没事的。”
抱了一会儿，夏可好了很多。
不一会儿。
魏婷婷和宁萌各提着两大袋外卖回来，宿舍变得吵吵闹闹。
在欢笑声中，四姐妹共同举杯，一口喝干饮料。
十一长假，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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